教练蔡斌去哪儿了？
昨晚，卢湾体育馆，上海人四分之一世纪的等待终结，上海女排重夺联赛冠军，斩获队史第六冠。音乐、人声、情绪，一切都冲上云霄。
但，蔡斌不见了。赛场外的角落里有一星光。蔡斌早已悄悄躲起来，点燃一支烟。场馆内的“震耳欲聋”隔着墙壁飘来，他微微垂眸，像是不相关。
但怎么会不相关呢？上海女排又一次昂首，分明始于蔡斌的“回家”。他从不热泪盈眶，也很少振臂欢呼，笑容淡得像春日里的风，浅浅流露在眼角眉梢。他把最炽热的狂喜、最滚烫的释放，都留给大家，而那些熬过的深夜、扛过的风雨，全被他默默揽在自己肩上。
已经30年了吗？岁月留痕。原来，蔡斌一直都在。上海市排球协会主席张大钟带来了30年前、25年前上海女排五连冠时期的老照片，照片里的蔡斌眉目清俊、意气风发。蔡斌轻轻摩挲着照片，感叹道：“回家了真好。离家人近了、球迷近了，能帮助上海队再创辉煌，就够了。”
皱纹多了 但职责不变
时光的指针拨回30年前，彼时的庆功，不过是一顿热气腾腾的聚餐，几句寒暄，几个拥抱，便足以慰藉所有汗水。30年后，在新世界城12楼音乐剧之城的庆功宴上，上海市排协主席张大钟开启香槟，金色酒液流淌间，全队举杯同庆。素来滴酒不沾的蔡斌，在大家的起哄与期盼中，端起酒杯，第一个一饮而尽，脸颊很快泛起淡淡的红晕，像极了30年前那个初掌帅印、略带青涩的少帅。
喧嚣过后，那些交织了一整个赛季的快乐与紧张、焦虑与坚定，终于可以暂时舒缓。但蔡斌的大脑依旧在飞速运转，和新民晚报记者的这场独家对话，一开口，便是说不尽的排球故事，道不完的初心坚守。
他是上海女排五连冠的缔造者，是时隔25年重夺联赛冠军的金牌教练，是业内熟知的“小诸葛”，如今鬓角已染霜华。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，却未曾改变他对排球的赤诚。面对这些伴随多年的绰号，蔡斌笑着摆摆手：“不在乎，别人怎么叫都好，我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。”有球迷心疼他眼角的细纹，打趣说：“要给蔡指导寄几盒面膜。”
可他从来不是那个坐享其成、“摘桃子”的人。在他心中，培养一代又一代女排姑娘，让她们在最好的年华收获最好的成绩，才是终极梦想。“每一个队员都能在好的年华，拿到最好的成绩，等将来退役不打球了，她们不会后悔这段时间的付出，她们把最美的青春留给了排球。”蔡斌的语气平缓却坚定，“我最大的职责，就是不误人子弟。”
对自己的“狠” 刻在骨子里
“你是一个对自己很‘狠’的人吗？”面对记者的提问，蔡斌没有丝毫犹豫，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：“是。”
2024年巴黎奥运会后卸任中国女排主教练职务，蔡斌开启了或许是自己排球生涯中最长的一个假期。陪陪家人，四处走走，日子过得清闲自在，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——那是刻在DNA里的排球情结，从少年时期与排球结缘开始，这份牵挂，便从未放下。
去年全运会后，上海女排向他发出召唤，他几乎没有犹豫，再一次勇挑重担。如今夺冠，蔡斌终于可以袒露心声：“没有人给我下死命令，包括队伍、领导。但我自己给自己下死命令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平缓，眼底的坚定却藏不住，“外界都认为，我回归上海是为了夺冠，这也是我给自己的目标。”
为了分析队伍的短板、规划前进的方向，他足足耗费了一整个赛季的心血，“而现在这个冠军，只是上海女排的一个新的起点，后面的路还长。”他说。
两条腿走路 是责任
“两条腿走路”，这是蔡斌反复跟每一位队员灌输的理念——既要全力帮助两名外援融入队伍，打出他想要的技战术风格，又要用心培养本土球员、挖掘年轻一代，给她们足够的成长空间和上场机会。
“既要又要”，这背后，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难度。可蔡斌却看得通透，他给姑娘们打100分，给自己的打分却只有及格线：“我还有很多做得不够好的地方，队伍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。”
“外界都觉得有两名外援的上海女排一定能夺冠，其实未必是这样的。”蔡斌语气平静，却字字恳切，“竞技体育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，每一场胜利，都要靠拼出来。”回溯整个赛季，上海女排也曾负于天津、江苏等劲旅，几场败仗，像一记记警钟，时刻提醒着全队不能有丝毫松懈。一边是唯一的夺冠目标，一边是老对手的强势冲击，究竟担心过没有？蔡斌笑了笑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无论是当年执掌国家队帅印时遭遇的网暴与质疑，还是如今回归上海女排后纷至沓来的赞扬与掌声，他始终两耳不闻窗外事，专注做好自己正在做的每一件事。
全队一起观看录像、分析战术，是他每天给队员布置的必修课。而当队员们休息后，他回到自己的房间，会再点燃一支烟，对着录像反复琢磨，一笔一划写下训练笔记，常常熬到深夜，直至凌晨。
提速再提速 是传承也是创新
“提速、提速再提速”，这是蔡斌为上海女排量身定制的技战术核心。一如30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“小诸葛”，他的脑子里，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队员们的技术数据、战术配合。两名外援身材高大，实力不俗，如何让她们快速融入“光速排球”体系，成为摆在蔡斌面前的一道难题。
“毕竟外援养成了自己的习惯性思维和打法，短时间很难改变，还是要花点心思的。”蔡斌坦言。他举了个简单的例子：“我们自己的队员一定要有厚度，不能把两个外援暴露在别人的网口下，要帮她们去牵制对方拦网队员，给她们减轻压力，这里面我们要做很多细致的工作。”
二传出身的蔡斌便常常披挂上阵，亲自给队员做传球示范，甚至一起打教学赛，依然身轻如燕。让他倍感欣慰的是，如今他和外援之间，一个手势、一个眼神，就能明白彼此的意图，这份默契，是无数个日夜打磨出来的成果。
庆功宴上，蔡斌拿着饮料走到范赖克面前“敬酒”，语气诚恳：“感谢你的付出，你的功劳功不可没。”随后，他召集所有队员围拢过来，和之前同沃隆科娃告别时一样，挨个与范赖克拥抱、祝福。
三十载轮回 回家便是新起点
蔡斌初掌上海女排帅印，是1997年。彼时，他用4个赛季的时间，缔造了上海女排五连冠的辉煌，开启了一段属于沪上排球的黄金时代。如今重返故土，执掌上海女排，他坦言，打造一支真正的“光速”女排，才刚刚开始。
直到常规赛最后一场，也就是一个月前，这支队伍才真正形成稳定的战术体系。上海女排以常规赛第一的身份一路过关斩将，闯入决赛。冠军看起来唾手可得，然而，决赛首战客场挑战江苏，上海女排意外失利，铩羽而归。
“这是我没料到的。”蔡斌坦言，那场失利，让队伍背上了想赢怕输的思想包袱。但他没有半句责备，反而主动揽下责任：“我没有怪他们，因为没有一个队员在这个时候不想打好。”在队内会上，他这样跟姑娘们说：“这场失利，是我的责任。”简单的一句话，卸下了大家心中的重担，也让她们重新找回了底气。
回到主场，上海女排不负众望，打出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，那一刻，蔡斌才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即便在夺冠之战的第一局，上海女排一度打得惊险，他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——他相信，经过一个赛季的打磨，麾下的姑娘们，一定能打出属于自己的技战术水平。
夺冠现场，卢湾体育馆迎来了一群特殊的观众——魏秋月、颜妮、张常宁等中国女排里约夺冠成员悉数到场，她们都曾是蔡斌的爱将：魏秋月是他在国青队一手带大的弟子，张常宁则在江苏女排时跟着他走南闯北、成长蜕变……蔡斌当年在国青队挖掘、培养的一批又一批队员，后来都成长为中国女排的中流砥柱。
这份认可，不止来自昔日爱将，更来自各地的球迷。本赛季每次前往江苏客场作战，江苏球迷赛后总会围着蔡斌，轻声说一句“欢迎回来”。上海80后球迷吴文彬曾亲历五连冠时期的决赛，他感慨道：“这25年来，但凡我跟上海女排去客场，见到蔡指导都会跟他打招呼。本赛季他回来后，我非常肯定地知道，冠军稳了。”
记者问蔡斌，回到地方队伍，为何还要对自己、对队伍如此严苛，还要追逐这么多冠军？蔡斌的回答简单而真挚：“终于还是回家了，离家人近了，能为上海排球做点事，就值得。”
即将年满60岁的他，字典里没有“退休”二字——排球还在，责任还在，梦想还在，他的脚步，从未停歇。
要夺冠 更要延续女排未来
上海女排是首届联赛冠军，在联赛创办30年之际，冠军再度回到上海女排手中。面对这一历史性时刻，蔡斌更加坚定了“对自己狠一点”的信念：“下一个目标，是全运会冠军。”
不过，上海女排的未来，才是他最在乎的。“我希望队里有良性竞争，同时大家互相学习对方的长处，弥补自己的不足。”蔡斌说。
他欣喜地看到，每场赛后，队长仲慧都会主动招呼赵喆熙等年轻主攻合影；高意则拉着陈厚羽、王奥芊交流心得……这样的氛围，如同春雨般滋润着姑娘们的成长，也让上海女排的未来，充满了希望。
庆功宴最后，蔡斌上台发言。他从队员们的拼搏说起，感谢了国家体育总局排管中心、上海市体育局、市排管中心和排协的领导和工作人员，感谢了跟随他几十年的记者和球迷，唯独没有提及自己的付出。“这个冠军，属于大家。”话音刚落，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。可就在大家还沉浸在喜悦中时，他话锋一转：“我们任重而道远，上海女排的未来靠你们，队伍还有很多技术上的不足，不能有丝毫懈怠。”
属于胜利的夜晚已过去。今天清晨，东方绿舟体育训练基地已吹响新的号角，上海女排的下一段征程，正式开启。三十载排球路，一肩风雨，一肩春光，蔡斌与上海女排的故事，仍在继续书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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